2016年,Fritz Frenkler與Dieter Rams在慕尼黑工業大學 (TU München) 的Oskar von Miller Forum ©TUM/Steven Stannard Fritz

Frenkler 堅信,設計史與工藝技能對高品質設計至關重要。在接受 Rams 基金會 Gerrit Terstiege 的採訪時,他暢談了自己的設計榜樣、醫療設計領域的突破進展,並就 3D 列印技術在設計教育中的應用分享獨到見解。

 

Gerrit Terstiege:Frenkler 先生,您數十年來一直欽佩 Dieter Rams 及其作品。在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是否曾在某些項目中真正實踐過他提出的「設計十誡」?
Fritz Frenkler:我一直在努力實踐這十大原則,當然不是一次性全部用上。例如環保方面,Rams 很早就有所考慮,但我們直到後來才真正重視。這個問題至今仍是個挑戰。我們仍未實現這一目標,至少還沒有完全實現。在慕尼黑工業大學任教時,我也會與學生分享 Dieter Rams 的理念,並邀請他來作客。他的到訪以及我們與他的討論,對學生而言是難忘的經歷,對我本人也是如此。如今,這些原則就展示在我們辦公室的牆上。我們希望時時刻刻記得這些原則,同時也盡可能將其重要性傳達給客戶。事實上,隨著時間推移,它們愈發意義重大。

GT:能否請您談談,您從何時起將 Dieter Rams 視為您的個人榜樣?是否因為某次與他的相遇、某個展覽,或某本關於他的出版物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FF:1980 年,我參觀了由柏林國際設計中心 (International Design Center Berlin) 發起並組織的《Design: Dieter Rams &》展覽。我至今仍保留著當時配合展覽出版的兩本圖錄,一本黑色封面,一本淺灰色封面。當然,我在求學期間就已知道Dieter Rams,但和許多人一樣,我當時也曾誤將他與烏爾姆設計學院聯繫在一起。而在我學生時代,烏爾姆設計學院作為一個相當 「刻板教條」 的機構,名聲並不算好。據說Nick Roericht曾在那裡展示過一款橘色的幻燈機模型,差點因此被烏爾姆設計學院開除。然而,Dieter Rams 及其作品所體現的嚴謹,始終令我印象深刻。後來我們在 ICSID 相識,也就是現今的世界設計組織 (WDO)。當時我們都是該組織的理事會成員,在一次次差旅和會議中逐漸相知相惜。

牙醫X光設備 Veraview X800,森田製作所 ©f/p design Co. Ltd.

 

GT:療設計長期以來一直是您的重點工作之一。您和團隊通常採用清晰、簡潔的語言來設計作品,例如森田公司 (Morita) 的牙科治療設備,以及大和公司 (Yamato) 的磁力攪拌器。您認為這類設備是否屬於 「通用設計」?
FF:我們合作的企業將產品銷往世界各地。從這個角度看,確實可以稱之為「通用設計」,畢竟我們無法針對每個市場都開發不同的產品。尤其是牙科綜合治療台,不僅要讓患者就位,還必須確保其舒適,並保持正確體位。然而,通常的結果是,牙醫往往在從業二十年後出現背部問題。這正是通用設計需要發揮作用的地方。到目前為止,人體工學的考量往往只關注患者,而忽略了牙醫。但設計應同時考慮患者與牙醫的需求。這就要求我們以完全不同的思路來處理患者的體位設計。身為設計師,我們所遵循的基本原則是:工作場所應該適應人,而不是讓人們去適應工作場所。

牙科綜合治療台Soaric,森田製作所 ©Morita

 

GT:在醫療科技領域,緩解患者對科技的恐懼同樣重要。如何實現這項目標?例如,設備的配色方案在這方面就扮演著重要角色。
FF:是的,確實如此。在博朗 (Braun) 的產品設計中,色彩也常常很重要,例如咖啡機和吹風機。不過,對許多設備來說,白、灰、黑通常是外殼的基礎色。就醫療技術而言,我相信,當診所的設計能反映出良好的衛生狀態時,病人對醫生會抱持更多的尊重和信任。而白色是最能有效象徵衛生的顏色,尤其是在日本文化中,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在日本,白色在許多場合都具有特殊意義,例如相撲選手會將白鹽撒入土俵,以示驅邪淨場。葬禮結束後,人們也會在門口向送葬者的肩膀後方撒鹽。考慮到這一點,我們決定將顏色限定為白色、銀色和中灰色。起初,我們的日本客戶擔心白色表面會讓污漬一眼可見。但我們解釋說,這正是關鍵所在。因為人們可以直接看到污垢,然後迅速、輕鬆地清潔表面。在醫療環境中,潔淨正是信任的基礎。想要克服恐懼,就必須建立信任。

牙科超音波潔治器Solfy F,森田製作所 ©f/p design Co. Ltd.

 

GT:在一次講座中,您深入探討了手工藝在日本的重要性,尤其是與製作工藝繁複的漆器相關的內容。這讓我立刻想到 Dieter Rams 的祖父。他對精細工藝的熱愛,尤其是在漆器打磨方面,對Rams產生了深遠影響。對於當今設計師而言,哪些工藝技能仍然很重要?
FF:我始終堅信,完全確信:手工藝與技術經驗是優秀設計的基石。我在撰寫關於電腦輔助設計 (CAD) 的畢業論文時,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時,設計系只有一台用於 CAD 的大型電腦。那是在歐寶公司 (Opel),當時它隸屬於通用汽車 (General Motors)。我得以親身觀察,並在論文中詳細描述這套系統的使用方式,以及電腦是如何影響繪圖工作的。這牽涉到曲面建模之類的內容,我注意到,用電腦做設計會讓人逐漸失去對比例尺度的直覺。

 


- Fritz Frenkler,f/p design GmbH -
「德國柏林當代設計師在學習過程中應更重視親手實踐,熟悉不同材料及其特性,了解不同類型的木材、金屬與塑膠。」


 

GT:那要如何避免失去對比例尺度的感知?
FF:在 frogdesign 工作期間,我們有意識地以 1:1 的比例在大型畫板上作圖:先用鉛筆起線稿,擦去一些線條,再把剩下的勾勒清楚,然後製作藍圖。我們的設計過程就是這樣逐步推進的。我們有時甚至只製作半個浴缸,同樣以 1:1 的真實比例完成,另一半則藉由一面大鏡子進行模擬。這樣,才能對比例與輪廓形成清晰的認知。我有一種感覺,當然這還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探討:自從我們開始用電腦進行設計以來,設計的品質似乎有所下降。當代設計師在學習過程中應更重視親手實踐,熟悉不同材料及其特性,了解不同類型的木材、金屬與塑膠。平面設計師也是如此,他們應重新用紙張進行設計,透過折疊、刮擦來體驗其觸感。 Erik Spiekermann 在柏林的印刷工坊就是很好的示範。透過這樣的實踐,你能夠深入了解印刷流程的各個環節,並掌握生產過程中可能湧現的設計靈感。當然,在產品設計中,深入的專業知識同樣重要,例如如何模塑成型、如何製造模具,以及何為倒扣。如今,這些知識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流失。 3D 列印堪稱設計教育的一大禍害。

GT:除了 3D 列印,如今大學還在教授傳統的模型製作嗎?
FF:幾乎不教了。或者說,就算教,也越來越少。相反,設計院校開始購置大型3D列印機。於是,人們便興致勃勃地印個不停;迫於時間壓力,他們匆匆趕工,許多細節並未經過深思熟慮。這種倉促往往會讓設計錯誤悄悄滋生,在汽車領域特別明顯。這是因為設計師很難透過鍵盤或螢幕獲得對比例的真實感知。僅靠敲擊鍵盤無助於產出高品質的設計。你必須重新拿起筆,或直接動手製作模型。因此,我們需要回歸教學,重拾對工藝的推崇,才能在設計上取得更好的成果。我相信,對於專攻塑膠技術的工程師來說,許多年輕設計師提交的方案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在塑膠基礎知識方面的嚴重匱乏。這種現像在當今屢見不鮮。

f/p design Co. Ltd. 京都工作室外觀 ©f/p design Co. Ltd.

 

GT:您任教多年,也透過在歐洲和日本事務所的工作以及各類評審活動,一直與年輕一代設計師保持密切聯繫。在您看來,如今日本與德國的年輕設計師有何不同?
FF:就我所見,可以說日本人在學業上仍然更專注和投入。

GT:您所說的投入,是指教授還是學生?
FF:雙方都同樣投入。在日本,學生有時晚上會在學校睡幾個小時,然後又繼續工作。由於學生宿舍到學校往往路途較遠,有些人為了節省通勤時間,甚至自己製作折疊床。教授們通常也是全天候待命。我認為這是巨大的差異之一。我還注意到,日本人常常將Dieter Rams的作品當作研究和學習的典範。而這種做法在德國的設計院校中已不多見。就此而言,不得不遺憾地說,在德國,設計史已不再是受人關注的課題。這就是事實。我對此深感惋惜。例如,如果你說「這看起來像 Achille Castiglioni 的某款設計」,對方往往一臉茫然。設計史知識幾乎已被遺忘殆盡。我們嘗試透過事務所的內部活動來彌補這一點,喚起大家對前輩設計師的關注,我們每週四會安排一場一小時的講座,介紹一位設計師或某個設計主題。這些講座也會涵蓋相應的時代背景、設計態度及設計理念。今天可能是Castiglioni,下週也許是 Vico Magistretti 或 Igarashi Takenobu。我認為這對員工非常重要,因為這能幫助他們理解可以從歷史中學到什麼、提煉什麼,甚至是如何參照借鏡。當然,並不是指剽竊或抄襲,而是以一種聰明且巧妙的方式加以藉鏡。了解設計史對於防止無意識的模仿特別必要。說得明確一點:設計史必須再次成為教學的重點。欲創新,必先知舊。

f/p design Co. Ltd. 京都工作室內景,©f/p design Co. Ltd.

GT:而且不只是在社群媒體上反覆傳播的符號,對於那些所謂的 「標誌性」 設計,人們往往也只知其表,卻對細節一無所知。
FF:人們的反應往往也只是讚賞一番,繼而就此帶過。不過,我很高興看到Hartmut Esslinger最近開始在社群媒體上發聲。他在社群媒體上非常活躍,也許是因為剛滿八十歲,現在時間更充裕了。他對當代設計的評論頗有洞見。偶爾提出批評完全沒問題,尤其是在我們這個領域,無論是針對產品設計、建築或傳播都是如此。如果所有人永遠只是一味讚賞,就不可能產生真正的對話。而對話這件事始終至關重要。與其他文化的交流也是如此。我們需要重新加強通識教育,而這種教育理應、也能對設計的過程和成果產生影響。


- Fritz Frenkler,f/p design GmbH -
「如果我們不加以約束,AI將危及整個創意生態。」


 

GT:在您看來,以國家為特徵塑造的設計文化理念,在今天是否依然準確且具有現實意義?
FF:全球化無疑地讓當今的許多事物趨於同質化。以汽車設計為例,二十年前,法國車比現在更容易辨認,義大利車也特色鮮明。話雖如此,當時也有像 Giorgetto Giugiaro 這樣的設計師,他對德國汽車設計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順便說一句,我一直不太理解日本的汽車工業,不明白他們的設計靈感源自於何處。在我看來,豐田那種難以理解的設計和細節,與日本毫無關聯。我總覺得其中某個環節出了問題。在日本,行銷對設計影響極大。多年來,日本實踐的與其說是「品牌設計」,不如說是「行銷設計」,並且會為不同的市場提供不同的設計。如今,這種差異在形式美學上已不再明顯。相比之下,我在本田身上看到了一種積極的發展。當你看到那款帶有圓形大燈和攝影機的小型電動「本田e」時,你會感到充滿希望:它似乎預示著一種回歸,回歸到日本的設計傳統及其獨特文化。

 

設計簡潔明了的「本田e」電動車後視圖,©Honda

 

GT:很多時候,人們對整車外形,尤其是小型車的車身造型,寄予了過高的期待。例如在有限的空間裡塞進太多相互較勁的設計概念,轉向燈和整個大燈組的比例過於誇張,有些還採用動態的收窄處理,試圖讓造型更顯獨特吸睛。結果就是一幅雜亂無章、繁冗餘的拼貼畫。
FF:確實如此。某些地方已經走偏了。看看現在的寶馬就能明白,他們將雙腎格柵設計得過於巨大,還在周圍加了一圈光暈……也許他們需要重新審視整套設計語言,推翻重來,而不是讓自己淪為笑柄。

 

GT:您認為工業設計的發展前景如何?職業環境會如何改變?未來幾年,AI 會在多大程度上對這一領域構成威脅或帶來好處?
FF:AI 不僅僅是設計產業的威脅。如果我們不加以約束,AI 將危及整個創意生態。我們將讀到一些作者的書,卻可能永遠見不到他們本人,因為這些作者根本不存在。我們也會看到一些所謂的設計,實際上卻沒有人真正設計過或認真推敲。然而在某些領域,AI 絕對應得到支持,例如在醫療診斷中。我甚至認為應在早期階段就加以乾預,阻止這種趨勢繼續發展。當然,我們知道,在一個自由的世界裡,許多事情都難以控制。但我堅信,為了開發有價值的產品,我們應該將人類的感官,以及人類感知和感受事物的能力,更堅定地重新納入開發過程中。談到產品本身,未來的重點將更多落在維護和保養上,而這正是AI無法做到的。你仍然需要具備手工技能和技術知識,即使作為設計師也是如此,這樣才能預判如何讓設備和機器更易於維修,從而延長其使用壽命。在能源與材料成本不斷上升的當下,這一點尤其關鍵。所以,Dieter Rams 的那句話在這裡同樣適用:「少,卻更好。」

 

非常感謝Rams基金會與《iF 設計雜誌》分享這次訪談。

 

本中譯文僅供參考,如與原文有異,應以原文為主;更多詳細內容請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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